越南帕迪族森林祭祀：傳承千年習俗，守護原始森林

越南老街省帕迪族（Pa Dí）的森林祭祀儀式，不僅是一種表達對神靈敬意的傳統信仰活動，還蘊含著保護森林、守護水源和維護生態環境的社區約定。

圖片來源：Tuấn Anh / 越通社（TTXVN）

在越南老街省芒康縣（Mường Khương）層巒疊嶂的山區，帕迪族世代傳承著一項古老習俗——森林祭祀。

這不僅是一種表達對神靈敬意的宗教儀式，更承載著社區共同制定的森林保護、水源維護和生態環境守護准則。對帕迪族而言，保護森林不僅是一種責任，更是一項神聖的義務。

如今，這項源自民族傳統的習俗已成爲越南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産，爲人們傳遞著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念。

一、神聖儀式：世代相傳的民族傳統

芒康縣位于越南老街省北部山區，是多個少數民族世代居住的地方，其中就包括帕迪族。

這是一個具有鮮明文化特色的民族群體，其生活與山林環境、農業生産方式以及世代形成和積累的民間信仰密不可分。

在帕迪族的傳統生活中，森林占據著極其重要的地位。

森林不僅爲人們提供木材、柴火、林産品、食物和生活生産所需的水源，也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空間，同時承載著有關守護村寨神靈的精神信仰。

帕迪族相信，森林中居住著森林之神、樹神、溪流之神以及其他超自然力量。這些神靈能夠庇佑人們、保護農作物、驅趕猛獸，爲整個社區帶來充足的水源與安甯。

基于這種信仰，每個社區都會劃定一片屬于自己的森林，將其稱爲神聖森林或禁林。

這片森林在村寨的精神生活和集體活動中具有特殊意義。當地居民不得隨意砍伐樹木、采伐木材、折斷樹枝、捕獵，或以其他方式侵犯神聖森林的區域。

這些規定依靠宗教信仰、居民自覺以及社區內部的監督機制得以延續。

森林祭祀正是在這種人與自然緊密相連、相信神靈能夠守護人類的觀念中逐漸形成的。

不過，迄今尚無確切資料能夠確定這一儀式究竟始于哪一年、由誰發起，或者是否源于某個具體的曆史事件。

據了解當地習俗的人士介紹，這是一項由祖輩、父輩代代相傳的傳統，早已成爲芒康縣帕迪族重要的民間信仰活動。

隨著時間推移，森林祭祀不再僅僅是一種祈求神靈庇佑的儀式，也逐漸成爲社區成員共同提醒彼此保護生活環境的重要契機。

從小開始，孩子們就會通過長輩講述、社區集體活動以及親身參與節慶儀式等方式，學習和了解有關神聖森林的各項規定。

在芒康地區的沙帕村（Sa Pả），森林祭祀通常安排在每年農曆正月的最後一天舉行。

根據當地記錄的傳統習俗，多個居民聚居點都會共同參與這一儀式。即使彼此居住距離較遠，居民也會集中前往禁林，共同舉行祭祀活動。

有時，參與這一活動的家庭數量約爲70戶。

二、社區特色與文化價值：蘊藏在每一項儀式之中

帕迪族的森林祭祀並不只是祈求豐收、平安的宗教活動，更反映了這一民族的世界觀、人生觀以及對待自然環境的方式。

通過這一儀式，可以看到一種深刻的生活理念：

人類並非置身于自然之外，而是自然的一部分。人類始終需要依靠自然、尊重自然，並保護養育自己的生態環境。

在傳統生活觀念中，帕迪族認爲神聖森林是守護神靈居住的地方。

• 森林之神：爲村寨帶來安甯與平靜。
• 樹神：與樹木和植物的生長息息相關。
• 溪流之神：守護供居民生活和農業生産使用的水源。
• 龍：同樣出現在當地的信仰觀念中，與水以及風調雨順的美好願望有關。

因此，森林祭祀既是爲了感謝神靈在過去一年中對村寨的庇護，也是爲了祈求新的一年身體健康、家庭富足、牲畜興旺、莊稼茁壯成長、水源充足以及天氣適宜。

這一傳統習俗最突出的特點之一，就是高度重視社區共同參與。

祭祀活動的組織工作需要由各家各戶共同商議並達成一致。每個家庭都必須按照社區約定承擔相應的責任和義務。

居民們共同准備祭品、分配工作，協助屠宰牲畜、加工食物以及搭建祭祀場所。

因此，節日前的准備過程不僅體現了人們對神靈的虔誠，也展現了村寨成員之間的團結與緊密聯系。

沙帕村還有一項值得關注的傳統：各個家庭輪流承擔飼養祭祀用豬的任務。

每年，社區都會指定一戶家庭負責准備一頭符合規定的祭祀用豬，其他家庭則共同出資，確保祭品准備齊全。

這種輪流分工的方式，既體現了共同承擔責任的理念，也保證了傳統習俗能夠公平、持續地傳承下去。

莊嚴的祭祀儀式結束後，居民們會聚在一起吃飯、聊天、唱歌，並參加各種娛樂活動。

這也是村民們相互見面、問候、增進感情以及交流農業生産經驗的重要機會。

由此可見，森林祭祀既具有宗教信仰功能，也是一種維系社區社會關系、增強集體凝聚力的文化活動。

圖片來源：Quốc Khánh / 越通社（TTXVN）

三、敬畏神靈，珍視家鄉的自然饋贈

森林祭祀通常在農曆正月末于村寨的禁林中舉行。

儀式開始前，各家各戶會共同商議，確定祭品准備和費用分攤事宜。被分配到飼養豬、准備雞、稻米以及其他必需物品的家庭，都必須認真完成各自的任務，因爲這是整個社區十分重要的傳統儀式。

祭祀當天清晨，祭師、協助人員以及村民便會陸續來到神聖森林。

人們會選擇一棵大樹下的適當位置，設置一個簡樸的祭壇。整個祭祀場所通常保持自然、樸素的風格，與周圍的森林景觀融爲一體，並不需要複雜的裝飾建築。

傳統祭品主要取自居民自己種植和飼養的農産品及牲畜。

根據沙帕村記錄的習俗，其中比較重要的祭品包括：

• 公雞：要求雞喙呈黃色、腳爪呈黃色。
• 母豬肉：作爲重要的祭祀供品。

公雞需要經過仔細挑選，通常優先選擇身體健康、外形符合儀式要求的個體。

母豬肉則具有象征繁衍、生長和發展的意義，寄托著人們希望生活越來越富足、牲畜不斷興旺的願望。

按照當地記錄的社區約定，每年由一個家庭負責飼養祭祀用豬。

在沙帕村，這頭豬的屠宰後帶骨重量（越南語稱 móc hàm，即屠宰後去除內髒等部分的胴體重量）約爲45公斤。

除了雞肉和豬肉，祭品還包括：

• 稻米、熟米飯；
• 豆類；
• 雞蛋；
• 香；
• 金銀紙錢（越南民間祭祀中焚燒的紙制祭品）；
• 其他必要的祭祀用品。

具體祭品的種類和擺放方式，可能會根據不同社區的傳統習俗以及時代變化而有所調整。

帕迪族在沙帕村舉行的森林祭祀，通常分爲兩個主要部分。

1. 第一部分：生祭儀式

第一部分稱爲生祭。

人們將准備好的牲畜清洗幹淨，然後帶到祭祀地點，作爲祭品供奉神靈。

祭師會舉行祈禱儀式，恭請森林之神前來見證村民的虔誠之心，並感謝神靈在過去一年中賜予社區的各種恩惠。

這是整個祭祀儀式的開端，具有連接人類與精神世界的重要意義，同時也表達了人們對守護神靈的尊敬。

2. 第二部分：熟食祭祀

第二部分是熟食祭祀。

祭品經過烹饪後，居民會按照傳統習俗准備米飯、肉類及其他菜肴，將其擺放在祭祀供桌上。

隨後，祭師繼續進行祈禱儀式，逐一宣讀祭品的名稱，並恭請森林之神、山神、土地神以及其他相關神靈前來見證並享用祭品。

祈禱詞主要表達了人們對神靈的感恩之情，同時祈求神靈繼續庇護村寨，保佑居民身體健康、家庭和睦、牲畜免受疾病侵害、農作物茁壯成長、糧食豐收。

其中一個特別值得關注的內容，是人們對風調雨順的期盼，希望擁有充足的水源，以滿足日常生活和農業生産的需要。

熟食祭祀結束後，居民還會在選定的祭祀樹下舉行焚燒金銀紙錢的儀式。

根據沙帕村有關習俗的記錄，過去當地還有一項傳統：祭祀結束後，通過觀察雞骨來預測新的一年是吉是凶。

不過，由于了解這一古老儀式的人越來越少，這項習俗如今已經不再普遍延續。

另一項值得關注的傳統是，祭祀結束後，居民必須遵守一項禁忌：三天之內不得進入神聖森林。

這一規定體現了人們對神聖空間的敬畏與尊重。

從祭品的選擇、祭壇的准備，到生祭、熟食祭祀以及儀式結束後的集體活動，每一個環節都蘊含著獨特的文化意義。

這些內容共同構成了帕迪族森林祭祀這一莊嚴而又貼近日常生活的傳統習俗。

四、當民間信仰成爲保護森林與生態環境的社區准則

帕迪族森林祭祀最特殊、最有價值的地方，在于它將民間信仰與保護自然資源的意識緊密結合起來。

如今，許多環境保護活動需要依靠法律法規、宣傳教育以及相關職能部門的監督管理，而帕迪族卻通過自身的信仰、傳統習俗和社區約定，長期堅持保護森林。

對他們而言，神聖森林絕不是一片普通的土地。

這裏是神靈居住的地方，也是保護水源、調節生態環境以及守護村寨安危的重要區域。

因此，砍伐樹木、破壞森林或者侵犯神聖森林，不僅被視爲違反社區約定的行爲，也被認爲是對守護神靈的不尊重。

基于這種信仰，社區居民自覺遵守森林保護規定。

他們不會隨意砍伐樹木，不會破壞森林植被，並且始終相互提醒，要保護好水源。

如果水源地周邊的森林以及靠近村寨的森林得到良好保護，就能夠有效減少水土流失、涵養水源、調節水流，並爲人類、動物和植物維持良好的生存環境。

對于地勢陡峭、季節性降雨較多的山區而言，森林的作用尤其重要。

森林能夠固定土壤、降低山體滑坡風險、減少地表徑流，並保護供居民生活、畜牧和農業種植使用的水源。

因此，帕迪族的森林保護約定不僅具有精神信仰層面的意義，也對社區經濟生活和居民安全具有現實價值。

在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減少以及自然資源開發壓力不斷增加的背景下，帕迪族通過傳統習慣法保護森林的經驗，具有值得借鑒的意義。

這些源自當地生活實踐的傳統知識，可以爲現代森林管理和保護工作提供補充，尤其適用于居民生活區域與森林緊密相連的山區。

五、從村寨傳統習俗走向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産

帕迪族森林祭祀的文化空間，並不會隨著祈禱神靈的儀式結束而消失。

莊嚴的祭祀環節完成後，節慶活動便會在歡樂、溫馨的氛圍中展開。

村民們一起享用社區聚餐，聊天、唱歌，並參加各種傳統民間遊戲。

這是各個家庭相互見面、問候，以及在結束一年的辛勤勞動後進一步鞏固團結關系的重要時刻。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居民們共同准備祭品、分攤費用，並提前安排下一年的工作分工，這些活動逐漸形成了一套持續運行的社區自治機制。

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責任，沒有人能夠置身于共同的傳統習俗之外。

正因如此，森林祭祀逐漸成爲連接不同世代、各個家庭以及村寨文化空間的重要紐帶。

然而，在現代社會中，隨著對外交往日益頻繁、經濟發展不斷加快以及生活方式持續變化，許多傳統習俗都面臨著逐漸消失的風險。

熟悉傳統祭祀儀式的人們逐漸年長，年輕一代則擁有更多外出求學、工作和發展的機會。與此同時，新的文化娛樂和生活方式也越來越豐富。

面對這一現實，保護森林祭祀傳統不能僅僅停留在每年舉行一次儀式的層面，還需要更加重視民間知識的傳授、祈禱詞的保存、森林保護約定的記錄，以及鼓勵年輕一代積極參與非物質文化遺産的傳承實踐。

芒康縣帕迪族森林祭祀儀式被列入越南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産名錄，是對這一社區傳統文化價值的重要認可。

這不僅是帕迪族的驕傲，也進一步彰顯了當地傳統知識在文化保護和生態環境保護方面的重要價值。

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産這一榮譽，也爲當地進一步開展研究、收集資料、建立檔案和傳授傳統習俗創造了機會。

相關專業機構、基層政府和社區需要加強合作，確保祭祀儀式能夠按照原有文化特色得到傳承，避免爲了迎合旅遊活動而將其過度舞台化，或者隨意改變傳統儀式的原貌。

此外，當地也可以研究將森林祭祀與適當的文化體驗活動相結合，讓外來訪客了解當地文化、認識森林保護知識、體驗地方特色農産品，並進一步探索帕迪族的傳統生活方式。

當神聖的森林依然受到保護，當傳統習俗依然得到社區珍視並代代實踐，這份文化遺産便始終充滿生命力。

而莽莽群山的綠色，也將繼續依靠芒康山區人們的信仰、責任與對故鄉的熱愛而得到守護。

文章翻譯整理來源：Vietnam+